“我当是谁啊,原来是科研部著名的‘砖家’啊。今天怎么搬砖到这儿来了?”苏砚声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拳头,但嘴上仍不遑多让。
林栖鹤的大名在院里人尽皆知,此人不仅神思敏捷,还伶牙俐齿,被他缠上,容易被他的血口喷出内伤。
正因为他口无遮拦,见不平之事总忍不住要发表一些夹叙夹议、夹枪带棒的见解,那枪棍又不长眼,经常打伤领导。
领导从来都不会被闷棍敲晕,心头雪亮,还善于化伤痛为力量,劲往一处使,人往死里整。
于是,林栖鹤虽一身绝学,但小鞋过紧,限制了发挥,又被放逐在远离核心业务的边缘地区,只能干干搬砖的体力活,成了真正的“砖家”。
苏砚声的话并没有激怒他,他只是淡淡一笑:“一个永远躲在父亲羽翼之下的富二代,又有什么好得意的。有本事,你也弄个专家当当!”
苏砚声的拳头再次捏紧,脚下也开始移动。
孙乾见状不妙,及时下场站在了两人中间,用肥硕的身体构筑了一道人形防火墙,开始泼冷水、和稀泥:“大家都是院里成名已久的人物,消消火,不要伤了和气。”
“老孙,你把我叫到这破地方来干嘛?又把他叫过来干嘛?收废品吗?”林栖鹤的嘴毫无收敛之意。
“老林,你呀,啥都好,就是那张嘴,无理也要搅三分。我这儿虽然是组里的器材仓库,但也不是废品收购站。”孙乾这道防火墙也迸出了点点火星。
萧望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,心道:“孙部长是从哪儿掘地三尺,找来了这么几个怪人?意图未明,他们倒先一吐为快了!这算是引火烧身吗?”
萧望穹一直缄默不语,静观其变。
他不知道孙乾为什么会带自己来到这个组里的边缘之所。
他还注意到,有个人和他一样,直到现在仍不发一语,甚至都没朝他这边瞟过一眼。
那人个子很高,穿着毫无标志的白大褂,一头短发看起来简洁干净,但皮肤黝黑粗糙,黑眼圈很重,一看就是经常熬夜之人。
即便面色晦暗,但他的眼睛却炯炯有神,毫无疲惫之色。
他下身着黑色西裤,看起来非常正式,但脚上又穿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土布鞋,和一身正装格格不入。
他正津津有味地埋头翻看一本厚厚的书籍,书籍封面陈旧,纸张泛黄,看起来有些历史。
他也仅在萧望穹进来之际,抬眼环视了一下周围,从此就再也没从书上挪开过眼睛。
一屋子的怪人!
除了自己。
萧望穹在心里暗下结论。
“行了,我就直说了吧。”孙乾喘着粗气,勉强穿越火线,大声说道。
他发现要是再按他预想的套路出牌,先前戏再高潮,高潮未至,早已分崩离析。
“你们发现没有,我们研究院的自动化机械臂研发订单,已隐隐显出了一些颓势。”
孙乾话音一落,目光便迫不及待地从五人的脸上扫过。
他期待中的惊讶之色并没有在五人脸上显现,五人均是一脸漠然。
萧望穹的反应还可以理解,毕竟他一无所知。
但其余四人看似年轻,其实都是研究院的老员工了,对机械臂项目在院里的地位应该心知肚明,竟也漠然视之,毫无波澜。
这令孙乾很是失望,
“唉,你们就一点儿都不关心吗?”孙乾颓丧地说道。
“老孙,那是你的项目,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林栖鹤冷冷地道出关节所在。
“你们不是刚完成了通用型机械臂的研发交付吗?设计费、服务费,专利授权费包括后期的升级改造费,还算可观。孙工还不满足?”苏砚声后退了两步,掏出纸巾,一边说一边将落满灰尘的椅子擦拭了一遍,稳稳地坐了下来。
他在成果转化部工作,对全院所有科研项目的成果转化情况还是有所耳闻。
时尚美女把头偏向一侧,看书的年轻人依旧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,两人都没说话。
“你们也知道,我们机械臂项目组也算是院里的王牌,照这种趋势下去,我估计,不到五年,我们可能不复存在!”
“老孙,别危言耸听了。我能预见的是,汽车工业将蓬勃发展,军工、航天、新能源产业也将迎来突破性、爆发式增长,智能化机械臂的需求将水涨船高、前景光明。颓势?哈哈哈,我看呐,是向上的趋势,你可别仗势欺人!”林栖鹤笑道。
孙乾摇了摇头:“老林,你对趋势看得很清楚。但我问你,大型机械臂发展至此,在机械层面,还有多少创新、进步的空间?”
林栖鹤沉思片刻:“一个产业成熟的标志,就是产品基本性能、式样、功能等趋向稳定,已被市场广泛接受并形成使用习惯。从这点来说,工业型机械臂的确已经熟透了。”
“所以,我们只能根据客户需求,进行一些功能的完善、整合。其实,机械臂生产厂家已完全具备这些简单的开发能力。就拿我们另一个被院里寄予厚望的tcr-2型工业机械臂的研发项目来说,我估计,无论我们,还是东海自动化所、北方重工研究所,不过是陪跑而已。淡蓝科技公司作为机械臂制造领域的龙头,这几年进步神速。他们用丰厚的收益从研究机构挖走了很多优秀的、不安于现状的研究员,其实自身早已具备了强大的研发实力。拿出这个项目来,不过是想博采众长,激发一下灵感而已。所以,我说五年还是乐观了,要是悲观一点,一年后,我们就接不到订单了。”孙乾轻声说道。
“你说什么?tcr-2型工业机械臂?老孙,你不是开玩笑吧,那可是院里今年的重点项目!”林栖鹤惊呼道。
“如果失去这个项目,那研究院的效益,将断崖式下跌!”苏砚声“腾”地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。
作为转化部的工作人员,苏砚声非常清楚后果。
“说不定我们的收入也将断崖式下跌哦。”时尚美女冷艳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漠鄙夷之色,仿佛一切与她无关。
“年轻人,还有声誉那才是无形的资产。”林栖鹤冷笑道。
只有那位一直沉默的布鞋男子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手中的书籍,如大隐于市的高人。
“争端,因利益而起,也必将以利益结束。”萧望穹的心里忽然生出这样一句话。
没有人怀疑孙乾的话和他脸上的沉重。
那是他亲自负责的项目,他最清楚具体情况,绝不会拿“亲儿子”开玩笑。
气氛陡然变得沉重,似乎空气也凝固了。
萧望穹即便不清楚这个项目的地位,也能从这瞬息突变的氛围中感觉到:
如果这个“天字一号”项目折戟沉沙,研究院将元气大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