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r国回国后,孙乾给了萧望穹三天假,让他好好休息一下。
第四天一上班,萧望穹就在电梯里碰到了陆天舒。
陆天舒笑着问道:“你还没正式参观过我们小组吧。走,今天带你参观参观。”
经过三天的调整,两人的情绪平和了许多,精神状态也不错。
再加上有了r国的相濡以沫,两人的关系明显也亲近了不少。
“研究院科研楼五楼整整一层,都是我们通用型机械臂项目组的地盘,主要研发工业机械臂。”
一走出电梯,陆天舒的气场便判若两人,如君临天下的帝王,骄傲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。
“小萧,别看我们只是个项目组,在研究院也算是和盾构机械、高端数控机床这两个项目组三分天下,地位举足轻重。2015年,我国正式发布《中国制造2025》战略文件,明确以智能制造为主攻方向,推动制造业转型升级。。它的核心目标便是,实现工业制造标准化、自动化、数字化、智能化。为了响应这项国家核心战略,我们通用型工业机械臂项目组便应运而生。”
陆天舒一边在前面引路,一边侃侃而谈为人生指路,一直指到国家高度,以期让萧望穹产生一种投身科技振兴的时代洪流的伟大使命感。
陆天舒说到兴头,兀自兴奋地回头看了萧望穹一眼。
可惜,望穹的脸上并没有期盼的神圣使命感,倒是洋溢着新奇的使劲感。
他正使劲瞪大眼睛,兴致勃勃地看着人们围在几个大型工业机械臂前忙碌。
陆天舒难掩失望,没想到这小子竟对使命召唤免疫!
那就继续死命召唤!
“小萧,圣人有云,国家兴亡,匹夫”
“组长,谈匹夫还不如谈谈匹配。那台液压驱动的六轴机械臂,应该是汽车装配车间用于焊接车架的吧。”萧望穹打断了陆天舒的话。
“哦。”陆天舒瞟了一眼正在转动的机械臂,随即得意地说道,“那是一款专门为汽车工业开发的多功能通用型机械臂,我们在成熟技术的基础上,增强了它的通用适配性和集成度,搬运部件、装配零件、喷漆等功能一应俱全,可以一气呵成。这可是开创性的成果!”
“我觉得液压驱动系统和机械臂的匹配存在致命缺陷,所以在精度控制上应该存在细小的误差,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来。可别小瞧了这微不足道的误差和无关紧要的瑕疵,日积月累,就会长成能吞噬整个机械功能的怪兽!应该要进一步调试。”萧望穹似乎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。
“你说什么?!致命缺陷?”。这是目前来说的最高级!”
这款通用机械臂在出发r国之前才在他的带领下完成了技术验收,设计图纸和制造参数也已经全部移交给了机械臂生产厂商,并通过了厂家组织的技术鉴定。
萧望穹你一个肉眼凡胎,就这么随意一瞥,就看出了问题?
绝无可能!
陆天舒作为机械自动化领域的资深研究员,对自己的技术和团队还是极度自信的。
再说了,这种通用型机械臂在机械层面的底层技术已经十分成熟,创新度不会太高,几乎不会出错,他们主要是在算法控制、智能运行上进行了重点革新。
“你的判断依据?”陆天舒见萧望穹低头沉思,默不作声,出于对科研工作的一丝不苟,他还是追问道。
萧望穹把一根手指放到唇上,示意陆天舒不要说话。
“故弄玄虚?”陆天舒虽心生疑惑,但还是噤声不语。
两分钟后,萧望穹抬起头,注视着运转的机械臂,幽幽地说道:“电焊、装配和搬运这几项动作,其实对电液伺服系统在精度和力度控制上的要求迥然不同。焊接对精度、响应速度要求最高,搬运对推力输出范围要求最大,而装配恰好处于两者之间。。看得出来,你们在精度控制上下足了工夫,不过,却忽视了执行单元。”
陆天舒先惊了,接着又笑了。
萧望穹只是略微看了机械臂的运转情况,就能准确地判断出它所采用的部件和技术,基本功的确扎实。
但要说他们忽视了执行单元,陆天舒绝不认可。
“执行单元我们采用的是成本更高的静压支撑伺服液压缸,比普通伺服液压缸在动态响应、位置精度等方面更具优势,当然,传统液压缸就更没法比了!”陆天舒笑道。
“组长,多功能集成确实能节省成本和空间,但过度压榨机械潜力、不切实际地丰富机械功能恐怕会得不偿失。就好比你让自己的手代替自己的腿,去完成腿的动作。这不是有益集成,是强人所难。搬运执行单元的最佳匹配是传统液压缸,静压支撑伺服液压缸只能完成输出力度要求不高的搬运动作。”萧望穹郑重地说道。
陆天舒笑道:“小萧,理论更要联系实际。我们这款机械臂的服务对象是高端汽车制造公司,他们的车架、车体材质几乎都是铝合金,本就对输出力度要求不高,完全在伺服液压缸的力矩输出范围之内。”
萧望穹摇摇头:“虽然是轻型材料,但那是高强度、长时长的运行环境,应该考虑机械疲劳因素。”
一听“机械疲劳”四个字,陆天舒的内心震颤了一下。
正如萧望穹所说,他们之前只在智能化上着力,并没有过多考虑机械疲劳的问题。
毕竟,在陆天舒看来,碳纤维主框架、镁合金机械关节搭配peek齿轮箱,并进行了拓扑优化,已经完美实现了刚度——重量比的最大化。
这些可都是高强度的“战士”,不眠不休都可以,还会疲劳?
“我们已经进行了连续运行一个月、上万次搬运的试验”陆天舒知道萧望穹的担忧不无道理,补上了他们也许忽略的环节,但太过杞人忧天。
抓住主要矛盾、解决主要问题才是科研工作中决定取舍的重要一环。
“说不定千万次以后,就会出现问题。”萧望穹笑了起来,“到时候,组长千万不要惊讶。”
陆天舒的脸立刻变得煞白,再次厉声质问道:“告诉我,你是怎么判断的?”
“听出来的。”
“听出来?”
“刚才他们试验了一个配重,应该是极限配重吧,液压缸出现了非常细微、异于常态的啸叫。”萧望穹笑着伸出手,将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,似合非合。
陆天舒一下子冲了过去,围在通用型机械臂前的人群见老大忽然拍马而至,连忙闪开了一条道。
陆天舒开始认真查看着各种测试仪器上不断变动的数据,大声问道:“刚才试验的是极限配重?”
他面前的一个瘦高个年轻人轻声答道:“是的。组长,有什么问题吗?”
瘦高个留着一头稍显凌乱的头发,戴着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,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。
不过,厚底镜片放大了他眼神中的犀利。
这人便是副组长王星。
“你们有没有听到异常的啸叫?”
“异常啸叫?”
所有人面面相觑,不明白陆天舒为何突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不过,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工作,闭嘴禁声,神情专注地侧耳倾听。
液压杆在液压缸内的滑动之声、机械臂电机的转动之音,难道听起来不像是一首刚柔并济的交响乐,丝滑,柔顺,悦耳吗?
“你们听到了吗?”王星转头问身旁的人群。
所有人摇头。
“组长,我也没听到。”王星说道。
陆天舒扭头看向十米之外的萧望穹。
萧望穹缓缓走了过去。
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监测仪器,伸手触摸着高大的机械臂,轻声说道:“那些微不可闻的危险信号,没有一颗敏锐的机械之心,没有深夜里数以万次的悉心聆听,是根本听不到的。只有把它当成你的朋友,而不是产品,你才能听到它的呻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