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卞捏着松子的手顿了一顿,指腹在青瓷茶盏上轻轻的来回摩挲,
“武掌柜,贫道昨日新得了一支曲子,您了听个新鲜?”
话音未落,雷击焦尾琴已凭空出现落在了方卞的膝头。
武元惊得一个后仰,太师椅“吱呀”一声险些翻倒在地,胸前的大金链子甩在半空啪啪作响:
“俺娘嘞!道爷这隔空取物嘞本事,搁戏楼子上演八百趟也看不厌!”
“当家的,当心着些。”潘氏掩嘴轻笑,起身扶起武元,绯红广袖拂过方卞肩头,顺势将剥好的核桃仁搁在他手边青花瓷碟里,
“妾身最是爱听道爷抚琴,前儿些个临芳日道爷为花楼婉兮姑娘谱下的那曲《梅花三弄》,真真儿是妙绝!”
“铮——”
清越琴音截断了潘氏未尽之语,清泉般的音符自焦尾琴上流淌而出。
窗棂外柳枝无风自动,檐下麻雀扑棱棱惊起一片,
后堂正在揉面的伙计们不约而同停了动作,面盆里泛着油光的面团都泛起涟漪。
门帘突然剧烈抖动,帐房老尹反弓着身躯冲了进来,枯槁手指扭曲成爪,直取武元咽喉。
方卞瞧见他那脖颈上黑纹如活蛇般游走,浑浊眼珠此刻已变成诡异的灰白色。
“老尹恁疯咧!”
武元臃肿身躯竟爆发出惊人敏捷,一个懒驴打滚钻进紫檀桌底。
案几上茶盏翻倒,君山银针泼了潘氏满裙。
美妇人尖叫着扑向方卞,金步摇甩落在地,发间茉莉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:
“道长救命啊!”
温软身子刚要挨上道袍,却被琴弦迸发的无形气劲轻轻托住。
“夫人站稳了。”
方卞十指翻飞,商弦震颤间音波化作了数道金色锁链缠住老尹。
老者脖颈黑纹暴起,竟如活蛇般钻出皮肉,在琴音中寸寸崩解,发出烙铁入水般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看来尹家早将傀儡咒种在了你家这帐房身上。”
方卞收琴起身,墨镜片上倒映着门外匆匆赶来的伙计们,
“方才琴音已驱散咒术,只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老尹突然口吐黑血,双臂皮肤下鼓起数十个游走的肉瘤。
方卞瞳孔骤缩——这情形与白天茶馆的傀奴如出一辙!
“都退开!”
玄霜的冷叱自屋顶传来,雪色披风卷着冰符落下,柳叶刀寒光闪过,老尹双臂应声而落。
冰符紧随其后,将喷溅的毒血瞬间冻成了血色琥珀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待众人回神,她已收刀入鞘,一脸戏谑的看着方卞,
“道长,你这招惹麻烦的本事,感觉比你的卦术更灵验。”
玄霜靴尖踢了踢冰雕,挑眉看向抱着焦尾琴的方卞,
方卞扶了扶滑到鼻尖的墨镜,正要搭话,功德箱里突然“哐当”一声——
原来是武元从桌底爬出,正将怀中金元宝不要钱似的往里塞,
“仙长!活神仙!”
胖掌柜哆嗦着肥厚嘴唇,大金链子缠在脖颈勒出道道红痕,
“俺这就把城外三百亩地捐给清心观,求恁老千万护着俺全家……”
“当家的糊涂了。”
潘氏拎着湿漉漉的裙裾款款起身,葱指拂过方卞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,
“道长这般人物,岂会在意俗物?妾身新得了上好的云雾茶,不如……”
“夫人且慢。”
玄霜突然闪身挡在两人之间,手中举起的鎏金令牌映出潘氏瞬间僵硬的俏脸,
“武掌柜。”
“你家这肉饼馅料用的可是城南张屠户的肉?”
武元正捧着茶碗牛饮,闻言倒是一愣:“大、大人恁咋知道嘞?”
方卞闻言眉头一皱,突然想起了早晨吃下的一篦招牌羊肉饼,腹中不断翻涌,刚刚吃下的茶点直直的冲向嗓子眼。
“道长放心,张屠户是被贼人易容顶了包,尸体的确还没来得及处理,早晨镇妖司已经全部都下葬了。”
方卞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,生生的把顶到嗓子的茶点又给咽了下去。
“城南土地庙,槐树敲三下。”
玄霜背对众人整理箭袖,雪色披风扫过满地冰碴,
“道长若想知道灵台黑雾的来历……”
尾音消散在跃上屋檐的飒沓声中。
潘氏突然轻“咦”一声,弯腰拾起老尹掉落的帐本。
泛黄的纸页间飘落半张地契,朱砂勾勒的山形赫然印着“陷空”二字。
她指尖才触到墨迹,整张黄纸突然自燃,青烟在空中凝成一具狰狞的恶鬼相。
“小心!”
方卞正要甩出最后一张金钟符,却见潘氏广袖轻挥,青烟竟被她腕间翡翠镯子尽数吸入——
看的方卞瞳孔猛地一缩。
潘氏见一旁的武元并未发现异状,美人眼波流转扫过方卞,抚着颤动的雪白波涛娇嗔:
“当真是吓煞妾身了,这镯子还是当年出嫁时母亲所赠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伙计惊呼。
众人奔出花厅,只见装货的牛车正在街心打转——
拉车的老黄牛双目赤红,车辕上贴着的黄符无风自燃,车斗里摞成小山的肉饼正渗出暗红血水。
“我的饼!”武元捶胸顿足就要往前冲,瞬间被站在房檐上的玄霜甩出的缚灵索捆成了粽子。
“哕……”
方卞盯着血水里浮沉的肉馅,不禁再次想起晨间的羊肉饼,胃里再次剧烈翻滚。
趁此刻怀中焦尾琴尚未离手,硬稳心神,指尖拨动间《清心禅音曲》再次响起。
这次的音调陡转激越,震得半个院子的窗纸应声而碎。
拉车老牛痛苦跪地,两团黑气自牛耳钻出,在琴音中炸成飞灰。
见老牛恢复了神志,玄霜一个纵身,落地间按住方卞的琴弦,手中的柳叶刀指向城南:“那是什么?”
方卞顺着刀尖望去,只见城南冲天火光中,隐约可见无数黑影正朝无双城奔来。
最前头那个格外眼熟——猪耳灰鬃,手中白玉般的法杖格外晃眼,分明又是一只大个猪妖!
尚未想明其中关窍,潘氏的惊呼再度响起:
“道爷小心身后!”
感应到劲风袭来的刹那,方卞本能地旋身挥琴。
焦尾琴砸在偷袭者的脸上发出金石之音,方卞定睛看去,竟然是挣脱了缚灵锁的武元——
被砸倒在地的胖掌柜此刻双目翻白口吐白沫,脖颈的大金链子已勒入皮肉,显然是被傀奴咒控制了。
“唰!”
“嗖!”
玄霜的冰符与潘氏抛出的翡翠镯子同时赶到。
寒雾与青光交织中,方卞突然瞥见武元双眉间似乎有东西在琴音中蠕动——
那是个米粒大的肉瘤,正随着《清心禅音曲》的节奏疯狂跳动。
“按住他!”
方卞扯下墨镜,瞳孔中第一次燃起金色的功德流光。
手中的焦尾琴凌空悬浮,商弦自主震颤,音波凝成细针刺入了肉瘤。
随着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武元轰然倒地,额头爆开的小洞里滚出一颗布满血丝的琉璃珠。
玄霜刀尖挑起珠子,脸色骤变:
“留影珠?!尹家人一直在看着我们!”